財經豫言|村鎮銀行淪為問題股東的“提款機”，合規發展成難題

這年頭，錢放在哪里才算安全？

事出一月有余，白女士在河南三家村鎮銀行的80多萬存款依然沒有取出來。和白女士一樣，這些村鎮銀行眾多儲戶的存款也依然“杳無音訊”。

近日，河南、安徽兩地村鎮銀行取款難事件鬧得沸沸揚揚。

村鎮銀行何許者也？據了解，村鎮銀行是經中國銀行保險業監督管理委員會依據有關法律、法規批準，由境內外金融機構、境內非金融機構企業法人、境內自然人出資，在農村地區設立的主要為當地農民、農業和農村經濟發展提供金融服務的銀行業金融機構。

依此來看，村鎮銀行既不屬于國企，也不屬于私企，而應該屬于設立在農村地區的股份制商業銀行。

5月18日，銀保監會針對河南4家村鎮銀行取款難問題進行回應，稱已責成河南銀保監局和人民銀行鄭州中心支行切實履行屬地監管職責。根據銀保監會相關負責人介紹，此事件牽扯出河南4家村鎮銀行背后股東——河南新財富集團。

5月20日，銀保監會有關部門負責人在銀保監會通氣會上再度回應稱，凡依法合規辦理的業務均受國家法律保護，廣大金融消費者要通過正規渠道辦理金融業務。該負責人還表示，這一事件不簡單是社會公眾和村鎮銀行間的交易問題，還涉及其他主體和其他復雜的交易結構。

隨后，有媒體發現，身處這些村鎮銀行背后的另一股東——許昌農村商業銀行（以下簡稱“許昌農商行”）也浮出了“水面”。

由“系統升級”暴出滾滾“天雷”

自4月18日起，有儲戶反映，涉及河南、安徽多地的6家村鎮銀行先后關閉了線上服務渠道，出現無法線上取款的情況。在此期間，這些銀行分別通過網站、微信公號、APP等途徑發布的公告稱銀行“系統升級”，暫停了網上銀行和手機銀行的服務。

涉事銀行包括河南省許昌市的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駐馬店市的上蔡惠民村鎮銀行、商丘市的柘城黃淮村鎮銀行、開封市的新東方村鎮銀行，以及安徽省蚌埠市的固鎮新淮河村鎮銀行、黃山市的黟縣新淮河村鎮銀行。

隨后這一個月時間內，這些銀行的網上銀行、手機銀行系統卻始終處于“未恢復使用”狀態。儲戶如何取款提現成了難題，甚至，更有儲戶反映，自己的賬戶余額在一夜之間竟神秘“消失”。而通過互聯網平臺在這些村鎮銀行存款理財的大多是來自廣東、江蘇、山東等地的省外人，受疫情、交通等因素影響，大多線上儲戶在等待消息。

如今，此事件猶如一記“天雷”在眾多儲戶心中炸開了花。存款怎么辦？新財富集團又是何許人也？許昌農商行又與此事有何聯系？

細究這6家村鎮銀行背后，新財富集團與許昌農商行稱得上是兩個關鍵主體。

據澎湃新聞報道，上述6家村鎮銀行中，有5家銀行的發起行和大股東均為許昌農商行，其在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上蔡惠民村鎮銀行、柘城黃淮村鎮銀行、安徽固鎮新淮河村鎮銀行和黟縣新淮河村鎮銀行的投資比例分別為 20.5%、51%、51%、40% 和 40%。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3月，許昌市公安局曾發布10萬元的《懸賞通告》，通緝涉嫌“嚴重經濟犯罪”的在逃嫌疑人許昌農商行副行長孫振甫。許昌警方表示，目前這份《懸賞通告》“已經作廢”。孫振甫涉嫌的“嚴重經濟犯罪”是否與村鎮銀行相關？警方則尚未公布。

除副行長被通緝外，許昌農商行的另一“怪相”則是其時不時被司法拍賣的股權。

目前，有兩筆合計逾450萬股許昌農商行股權登上“拍賣臺”。5月29日10時起，還有8筆合計4200萬股許昌農商行股權將被拍賣。在這些拍賣背后的股東身份則成了謎，問題股東和隱形股東不在少數。

據了解，許昌農商行這些質押股權的一些實際股東并不在工商注冊的股東名單中，而是通過他人代持成為“隱形”股東。而根據許昌農商行的工商資料顯示，該行現有股東73名，其中有25名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

現在，這些涉事村鎮銀行的客服熱線提示，有不法分子曾利用其線上渠道進行經濟犯罪，據財新報道，河南新財富集團與許昌農商行發起設立的多家村鎮銀行都有關聯，或作為“隱形”股東間接持股。此前，銀保監會也回應稱河南新財富集團涉嫌非法吸收公眾資金。

“河南新財富集團通過內外勾結、利用第三方平臺以及資金掮客等吸收公眾資金，涉嫌違法犯罪，公安機關已立案調查。”

同時，也有河南銀行業人士透露，開封新東方村鎮銀行原來的實控人也是河南新財富集團。

據天眼查顯示，河南新財富集團已于2月10日注銷，同時，其旗下控股的三家子公司均已注銷。

目前，禹州警方已介入，案件正在全面偵辦中。

村鎮銀行走向“十字路口”，合規發展成難題

2006年12月20日，全國銀監會出臺了《關于調整放寬農村地區銀行業金融機構準入政策，更好支持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若干意見》，提出在湖北、四川、吉林等6個省（區）的農村地區設立村鎮銀行試點，全國的村鎮銀行試點工作從此啟動。

2007年3月，首批村鎮銀行誕生。截至 2021 年末，中國現存的村鎮銀行有1651家，遍及全國31個省份，覆蓋1083縣（市），占縣（市）總數的57.6%。

低門檻、寬準入、嚴監管的準入政策，讓村鎮銀行在短短16年間實現了在全國各地的“遍地開花”，但同時，監管難、問題頻發也是集中在我國村鎮銀行的通病。

5月20日，中國銀保監會浙江監管局公布的行政處罰信息公開表顯示，因貸款發放不審慎等，浙江建德湖商村鎮銀行被罰80萬。

此前，晉州市恒升村鎮銀行自然人股東通過股權代持，與銀行內部和外部人員，以多戶聯保形式，冒用他人名義簽訂銀行貸款合同，騙取該行共計26億余元貸款就曾引發關注。

除此之外，青島平度惠民村鎮銀行也曾因重大關聯交易審議程序不合規，且違規向股東提供資金曾被青島銀保監局罰款25萬元；丹東鼎安村鎮銀行也因存在股東股權和信貸業務違法違規情況，此前被丹東銀保監分局處以60萬元罰款……

一直以來，村鎮銀行因各種違規行為被處罰的現象屢見不鮮。

據悉，銀保監會曾于2018-2020年系統組織開展了“農村中小銀行股東股權三年排查整治行動”，排查整治涉及持股1%以上股東38.5萬個、股權3889億股，累計發現問題1.99萬個。其中一大問題就是股東逃避“穿透”監管，超比例、超數量持有股權。部分股東通過與關聯方簽訂“抽屜協議”“委托代持協議”等方式隱匿關聯關系，違反“兩參或一控”等監管規定大量入股銀行。

有金融專家表示，村鎮銀行在公司治理、內部管理等方面存在諸多不足，比如由于人員少，相應的組織不夠健全。從公司治理層面來看，董事會和高級管理層沒有恪盡職守，沒有維持村鎮銀行的穩健合規經營；本身由于資產規模很小，下沉到縣域，監管有時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次村鎮銀行股東違法吸收公眾資金的背后，折射出的是屬于村鎮銀行的“頑疾”，如何整治行業亂像，規范村鎮銀行合規發展，是相關監管部門的工作重點，也是村鎮銀行站在“十字路口”應該邁出的關鍵一步。

存取款業務淪為暴雷點，村鎮銀行為何成立？

村鎮銀行建立的初衷是為了填補農村地區金融服務的空白，增加農村地區的金融支持力度，服務好當地中小型企業，助力鄉村振興。

服務“三農”是村鎮銀行的根本宗旨。但是如今，這些村鎮銀行卻在最基礎的存取款業務上出了錯，偏離服務宗旨，丟失初心，更甚者淪為一些問題股東的“提款機”，那么，村鎮銀行成立意義何在？

據2021年四季度央行評級結果顯示，農合機構（包括農村商業銀行、農村合作銀行、農信社）和村鎮銀行風險最高，高風險機構數量分別為 186 家和 103 家，占所有高風險機構數量的 90% 以上。

中國央行金融穩定局局長孫天琦此前發布的《關于金融風險“早識別、早預警、早發現、早處置”的幾點思考》一文中就指出，2021年處置的兩家高風險銀行，其中一家銀行總資產約 1500 億元，93% 的貸款給了控股股東，另一家類似規模的銀行 80% 的貸款也給了控股股東。

村鎮銀行為何會亂像頻出？這是由村鎮銀行的特殊性質決定的。

村鎮銀行擁有“自主經營，自擔風險，自負盈虧，自我約束”的獨立的企業法人，因此，村鎮銀行的發起人或出資人必然會把利潤最大化作為銀行的經營目標。

但到村鎮銀行辦理業務的農民金融風險意識薄弱，對理財、投資，受自然條件和市場條件的影響巨大，在農業政策性保險嚴重缺乏的情況下，村鎮銀行在利益驅使下很難實現“從一而終”的既定經營理念，而逐漸偏離服務“三農”和支持新農村建設的辦行宗旨。在此情況下，發生在農村地區的國有商業銀行信貸資金“農轉非”現象將不可避免地在村鎮銀行重現。

但身為“銀行”，承擔起儲戶的財產安全應該是最基本的責任。

正因于此，銀保監會在2020年發布了《關于進一步推動村鎮銀行化解風險改革重組有關事項的通知》，以加強村鎮銀行的治理；于2021年、2022年先后發布《銀行保險機構大股東行為監管辦法（試行）》《銀行保險機構關聯交易管理辦法》，以規范大股東行為以及關聯交易行為。

5月20日的銀保監會通氣會上，有關部門負責人也表示，下一步，銀保監會將繼續按照穩定大局、統籌協調、分類施策、精準拆彈的基本方針，深入推進農村中小銀行改革化險，持續增強服務實體經濟能力。

當下，數以萬計鄉村家庭的悲慟并未停止，那些“消失”在鄉村銀行的存款，也許是這些家庭一輩子辛苦勞作的積蓄，也許是這些家庭子孫后代走出鄉村的希望，亦或者是解決家庭困境的“救命稻草”……